第19章 别来沧海事

片刻前还特别能说道的家伙忽然间一声不吭,不知作何想法。白行简用手绢为她遮覆双眼,原本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被一路的坎坷消磨了不少。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此地,竟是以一副清瘦的小可怜模样,还口口声声要寻找一个人。
“既然二位认识,那就好办。”亲卫长不顾什么久别重逢,什么少女心,当下轻松道,“小姑娘,你要找的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我算是替你找到了,现在可以说说如何进入瀑布里面么?”
持盈被从呆萌状态中强行打断,她打的算盘便是寻到白行简,夫子肯定是有办法的,万万没想到夫子就在眼前,虽然看不到他的样子,但这样咫尺的距离,用心便能看见。为了保全小命,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而现下是不必了。有白行简在,她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就是这样莫名的自信。
亲卫长见这似乎诡计多端又看似天真无邪的盲丫头将脑袋偏向白行简,好像在等他出主意。而方才亲卫长见白行简的一举一动,便明了,这个送上门来的俘虏恰恰是进入瀑布的钥匙,或者说是,撬开白行简秘密的不二法门。
“兰台令,是你主动带路呢,还是让我把你的小心肝扔进瀑布里去?”
齐祯愤怒地捏紧拳头,却分不清自己是在愤怒亲卫长的无耻威胁,还是那句“小心肝”。
然而区区一句“小心肝”,让持盈脑内自燃,脸蛋白里透红。除此之外,她是淡定如常,克制得非常好。
对所有的威胁言辞都自动免疫的白行简,眼下却主动牵起持盈,将袖子底下遮掩的手攥入掌心,拉着她朝瀑布方向走去:“不劳你动手。”
齐祯自动理解为:“兰台令,你要把团团表妹扔进瀑布里去吗?”
至于持盈自己,早就在被拉住手的一刻晕乎了,恐怕被扔进瀑布也是甘之如饴。前面的水雾向脸上扑来,接着是轰鸣声伴着水珠飞溅而来,才将她拉回心神。
“迈左腿,下石阶。”白行简在旁出言,低声指点。
随着一串指示,持盈配合着白行简走下堆叠的山石,飞瀑打湿了裙角。二人离瀑布越来越近,渐渐不闻人语声。
瀑布自峭壁直下,势如破竹,越靠近劲风越大。持盈渐觉站不住脚,被夫子往旁一带,风势顿小。跨越不规律的高低石阶,躲避肆虐的山风瀑雨,于身体健全的人来说都属不易,何况腿脚不便的白行简,还要另外带个目不能视的持盈,自是艰辛。
持盈早感觉夫子的手心生了汗,怨自己连累了他,可又无暇自怨自艾,全神贯注跟着他的步伐。
白行简抬头看向与山崖相连的一方石台,其上青苔丛生,积年累月的山风磨损,早不见了原本模样,亦没有特别之处。低头见持盈鞋袜衣角湿透,料想她也爬不上去,他便一个商量不打,直接将她拦腰抱起,送往石台。
持盈惊呆,不知发生什么事,忽然就腾空了。
担心青苔打滑,白行简特意给她搁到苔色浅淡的地方,趁机喘了口气:“石秤亦不复君之重。”
持盈跪坐石台,一脸懵呆,又兼伤心,自己又被夫子嫌弃了。
从见面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未说,白行简内心自然另有解读。
“殿下怨我不告而别还是那日抹了你的面子,或是我对小黄施以毒手招致殿下厌恶?”忍到现在才问。
持盈却惊奇地想,那点事早在她上山寻他的艰难跋涉中被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夫子竟还要追究。
白行简见她不肯三选一,果然是三者皆有吗?
自认为被嫌弃的夫子默然无声,寻了几处落脚点,拄杖上石台,而后寻找石台与山崖之间的闸石。他于石台上来回数趟,半晌未能找到,忽然听见一旁坐着的持盈吭了一声,他没听清:“什么?”
检讨许久的持盈将声音放大一点:“那我以后少吃,夫子找个轻一点的石秤比比看。”
白行简的竹杖从青苔上滑了一下,打向了一块顽石,顽石松动,石台与山崖之间传出摩擦声,活动起来。
“夫子不告而别是因为担心我跟来,但夫子怎么可以一个人涉险?以后不可以再这样。我的面子有什么要紧,夫子要是待小黄好点,我就都原谅你了。”持盈索性一股脑说清楚。
白行简一边木着脸扳那块偶然发现的闸石,一边将嗓音压低:“嗯。”
但是这点低音逃不过持盈的耳朵,顿时她脸上神色便有点小舒展。
白行简不肯让她得意:“我脾气非常坏?对人冷冰冰?”闸石彻底扳动,活动的石台匀速滑向山瀑内侧。
被抓住尾巴的持盈将头埋到膝盖上:“我有点晕,是不是地震了?”
白行简看着装鸵鸟的储君,决定暂时放过。目光放向远处,那帮寻找入口的侯府兵丁显然察觉了,正洪水一般涌来追赶石台,可惜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瀑布入口在即,劲风再无可避,白行简衣袂飞动,挪步过去搂住鸵鸟,替她遮挡劲风暴雨。
蓦然被夫子的体温覆盖的持盈来不及懵呆,便觉暴雨倾盆,她下意识抬眼,耳边有巨响,暴雨也只够她洗个脸。
她只听见了一场暴风骤雨的声势。
不久,石台滑入瀑布,停在山崖上,瀑布之内,风歇雨住。白行简粗略整理了一番湿透的衣衫,拉起还算完好无损的持盈,下了石台,迈入一处豁开的洞口。
洞中仅有供一人通过的狭道,且暗无天日,阴森潮湿,遍布苍苔。
“夫子,这里不会有虫蛇吧?”持盈伸手摸向夹道,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可怖。
“跟着我,不用怕。”白行简在前,持盈在后跟随。
“夫子,你的衣服都湿了,要不要脱下来?”持盈攥着他衣角,握了一手的水渍,原来夫子被瀑布淋成了落汤鸡,可惜不能亲眼看看。见白行简不回答,她替他考虑立场:“夫子,反正我也看不见。”
白行简驻足停步,从湿透的衣袖里摸出了一枚山杏,塞进了持盈嘴里,然后给自己衣裳拧了把水,继续赶路。
持盈咬了一口后,被青杏酸得皱了脸,对付这枚果子,花去了她不少工夫。
一路摸黑行了一个半时辰,方穿过山道。
持盈感觉眼前有朦胧亮光,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欣喜道:“夫子,我们走出来了?到了药王谷?”
白行简不言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耸立石林,墓碑一般,不见尽头。
荒山野丘山林间,遍布奇柱异石,高低错落,走入其中便如误入迷阵。两个时辰过去,左右的风景如同凝固一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持盈已是两脚发软,几乎是拖着白行简的胳膊:“夫子,怎么还没到呀?”
眼看天色不早,白行简找了处避风的空地,背靠异石,安抚持盈坐下:“在这里等着,我去周围看看。”
“嗯,你早点回来。”持盈往矮石上一趴,脸搁在手背上,身体缩成一团,靠石取暖,“这里好暖和。”
白行简看了看这一小团,想着她畏寒定然也有腹中饥饿的缘故,走这几个时辰也没见她叫饿。他确定了下周围没有危险生物出没,这才边走边拿手杖在地上划线做记号,免得为石阵所惑,找不回来。
一望无际的石林间,不时得遇草丛灌木,白行简但凡经过,便一处也不放过,竟幸运地采集到了几捧覆盆子。原本是夏初的果实,因此地温暖而延长了结果期。
用衣裳裹了覆盆子,白行简按记号原路返回,往持盈取暖的矮石边一看,顿时心跳走失。
矮石周围空荡荡,没半个持盈的身影。
覆盆子滚落一地。
白行简努力根据现场痕迹推断是何种动物叼走了储君,然而念及荒山野岭的动物一身野性,倘若又久未食荤腥,叼了一个肉团子回窝,还不立即生吞入腹?倘若那野兽窝里有嗷嗷待哺的幼崽,岂不是要将肉团子拆吃并做储备粮?
冷汗爬上脊背,白行简手中竹杖打晃,眼前阵阵发黑,正竭力平复呼吸时,身后被什么一撞。
接着传来:“哎呀!是什么?妖怪?”
白行简心跳差点没撞出来,迅速回身,怒视肉团:“怎么不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抱着一堆细木棍的持盈被吼得一愣,懵呆的脸上有擦伤的痕迹:“我我去捡柴禾了。”
“谁要你捡柴禾?怕不怕掉虫蛇洞里,撞野兽穴里?!”
持盈一脸惊呆,半晌抽噎了一下。白行简下意识做好防御准备,等了片刻,却没有迎来预料中的暴风雨。持盈抱着柴禾绕过他,走向矮石,步子受阻这才蹲下,将柴禾搁到地上,忙里偷闲又抽噎了一声。
白行简有点进退维谷,捡起散落的覆盆子,走到柴禾边,将一包野果塞她怀里,语声柔和一些:“采了些果子,暂且吃些。”
持盈顽石一般不动,脑袋偏向一旁。
白行简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动,便蹲下来,挑了一颗饱满的覆盆子,塞她嘴里。
被塞了一嘴的持盈只得嚼动,意外地吃出了美味,脑袋偏过来了一点点,却还是不肯自己动手。白行简又给投喂了几颗,趁她吃得津津有味时,夺走了衣裳包裹的野果:“既然不爱吃,那就拿去喂妖怪好了。”
被夺食的持盈呆了一下后,脸上憋得通红,却不肯做声。听得身边衣衫窸窣,要起身离开的样子,持盈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又吼人家又不给吃,还要去喂妖怪,夫子比妖怪还要坏!”
白行简心底哼一声:妖怪会给你采集果子?不识好人心的小混蛋!
好人心被辜负的夫子以训人的口气道:“想吃自己不会动手?”
语气这么坏,持盈继续哇哇地哭:“人家手受伤了……夫子真讨厌!”
白行简拿起她的手,见果然蹭破了皮,不由生气:“手受伤了不会早说?”
“你吼我,我才不给你说!”继续哭。
白行简将一包覆盆子还给她,认命地投喂了一大把,才把哭声给堵住。解了她眼睛上湿漉漉的手绢,拧了一地水,前世大概是一口水缸成了精。晾了手绢到石头上,他重新吩咐:“我去找找草药,待着别乱跑,再不听,夫子可就比妖怪凶得多!”
持盈领教到了妖怪夫子的厉害,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那你顺便再采点好吃的果子,快去吧。”
白行简二度出征,石林自然没什么好的草药,勉强挖了几株稍微有点药效的野草,返回时天色已暗,持盈靠着石头睡过去了,覆盆子还留了一些在衣包里。
接下来一个时辰里,白行简先是效仿燧人氏钻木取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燃柴火,起了一个小火堆,照亮方圆一丈内;随后又效仿神农氏尝百草,嚼烂野草,涂到持盈手上和脸上,手指再以晾干的手绢绑好。效法完远古先祖,白行简累瘫在矮石边,尝了几颗覆盆子,随后就寝。
白行简半夜醒来给篝火添柴,发现腿上沉甸甸的,往下一看,储君殿下又自己寻到了舒适的枕头。
持盈吃饱睡足,睁开眼,见有大片萤火虫从眼前飞过,她跑起来追逐。那些萤火虫如一道道流光,从天而泻,道道金光并拢,组成一个人形老者。老者捋着长长的胡须,从远处走来,向遗憾错失萤火虫的持盈拱手一拜。持盈深感好奇,向老者走去,却如何也到不了他身边。老者转身离去,化作道道流光飞逝。
持盈蓦地坐起:“萤火虫不见了!”
白行简睡眠浅,顿时被惊醒,夜色犹深,篝火熄灭,天边一弦黯淡弯月。他起身拍拍持盈绷直的背:“改日夫子给你捉萤火虫。”
“不行,萤火虫是老爷爷!”
“那就请老爷爷吃覆盆子。”
“不行,老爷爷飞走了!”
“……”这是怎样又拟人又奇幻的梦境,白行简思维跟不上,随口敷衍问了句,“飞哪里去了?”
持盈抬手一指东方暗夜:“老爷爷朝我拜了拜,就往那边飞走了。”
身为史官的白行简是万万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的,但被困在石阵里总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抬头朝东边打量许久,浓浓的夜是黎明的前哨。
“那我们去那边看看?”
持盈丝毫没有刚醒来的迷蒙,迅速收拾了一包覆盆子:“咦,夫子给我手指包了药草?不疼了呢!”
白行简撑起竹仗,牵了持盈,往石林东边行去。暗夜行路不知过了几时,忽觉有朦胧亮光,如同夜里的海面,倒映的点点星光,载沉载浮。愈行愈近,一片星星之海映入眼帘,仿佛万千萤火虫翩翩起舞。
持盈感觉眼前的黑暗里透出一缕光来,兴奋道:“是不是看到萤火虫了?”
一条“萤火虫”铺就的路延伸到脚下,白行简俯身触摸,一株株摇曳的野草正闪闪发光,仿佛一盏盏小灯:“灯草……”
持盈一脸失望:“不是萤火虫啊。”
白行简心中却起了微澜,传说:灯引路,药王谷。或许这便是机缘。
二人穿过灯草海洋,巨大的天幕下,宛如扁舟渡海。一株株草灯扫过衣摆,如同汪洋里溅起的朵朵浪花,浪随舟起,往渡彼岸。
白行简折了一株灯草,塞到持盈手里,给她把玩。
穿过这片汪洋,一座坍圮的石拱门就在近前,如同远古遗迹。
启明星跃上天际,带来黎明曙光。
经过无数年的自然侵蚀,石门上雕刻的花纹模糊难辨,一半石料滚落齐人高的荒草中,一半犹在履行看守使命,震慑无数年后闯入的外来者。
白行简带着持盈从门下穿过,在蔓草中行了一个时辰,彻底迎来清晨。
初升朝阳照彻之下,一方方药畦呈棋盘格排列,茂盛而规整,蛱蝶翩跹其间,如一片世外桃源,可见此间主人曾用心经营。
绝迹于人间的药王谷,原来就在此地。
“殿下,我们到了。”白行简闭上眼,再睁开,持盈鬟发上停着一只彩色蝴蝶,她脑门挂着汗珠,忽闪的眼睫下是蒙上一层暗影的幽瞳。
寻找药王谷,究竟哪一件才是你最直接的动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有了。
持盈很淡定,脸上不惊不喜:“哦。”
这一路,他们都在寻找药王谷,到了药王谷以后,是否就是终点呢?他们再无一个共同目标一个共同理由,冒着生死一路同行了。
白行简无从得知她的内心活动,他在迅速打量四周,发现药畦后面有几间零零落落的屋舍。
“有几间屋子,我们去看看。”
“嗯。”
持盈伸出手,白行简牵了她,穿过药畦中的小径,来到一排屋宇前。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钉在白行简脚下。随即,杂沓的步伐在二人身后响起。
“兰台令果然知晓药王谷所在,不枉本侯一番谋划!”一个含着威严与跋扈的男人声音传来。
持盈紧张地攥紧白行简的手指,他低声安抚了一句“别怕”,牵着她转了身,面向闯入药王谷的众人。
侯府兵丁簇拥着广陵侯大步而来,践踏一片药畦,被迫同行的还有持盈表兄齐祯,以及不知是被动还是主动跟随的冯聊。
白行简冷淡地扫了眼这个组合,视线重点落在冯聊身上。冯聊无辜地摊手,指了指脚下蹦跶的小黄。小黄嗅到了主人的气息,欢快地叫了几声,唰地奔向持盈。
显然,大家是被小黄给出卖的。
持盈听见是小黄,迫不及待将它抱起,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情谊。
“团团表妹!”齐祯委屈地喊了一声。
“表兄你也来了?”持盈脑袋转向声音来处。
“表妹别怕,我会救你的!”齐祯鼓起勇气。
“我才不怕,不就是小小的广陵侯么。”持盈采取蔑视对敌的态度。
广陵侯费尽心机抵达药王谷的兴奋之情暂时收了收,目光凝到持盈脸上:“哎呀,这不是储君殿下么?怎么跟个罪人在一起?殿下可不要被蒙蔽了,看不清此人真面目。”
持盈很生气,真想向对方抛出一条凶残的狗,可惜小黄太温顺:“什么罪人!你再污蔑夫子,我就向母上告状去!”
广陵侯可不担心千里迢迢之外的储君告状,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看来殿下果然不知,这个兰台令白行简……哦不……应该是白知退,犯了欺君之罪,若是抖落到陛下跟前,轻则流放重则下狱,杀头也是可能的。”
气如鼓胀河豚的持盈殿下顿时卡住了:“你骗人!”
广陵侯呵呵笑道:“臣可不像这位兰台令敢欺瞒殿下。白公子,是你主动向殿下认罪呢,还是由本侯来揭露你罪恶的身世?”
白行简看向广陵侯的眼里有几分杀意。
广陵侯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尤其他此刻已至药王谷,更是有恃无恐:“殿下容禀,广陵侯曾有杏林圣手白氏一门,可惜传家百年的‘杏林圣手’牌额砸在了十六年前,只因白氏家主竟敢下药谋害臣的父亲——老广陵侯!案发后,白氏家主夫妇畏罪投缳,一门家仆尽皆服毒,本侯上门拿人时,唯有这位白氏公子袖纳涂毒的匕首,要与本侯同归于尽!”
持盈听得吓白了脸,她往白行简身边靠了靠,握住他的手,发现夫子的手跟她一样凉,她颤着声仰头问:“夫子,他骗我的,是不是?”
白行简嗓音冰冷,不知是回答持盈,还是回复广陵侯:“从旁人的角度看,或许便是这样。”说完,甩开持盈,退开几步,明确对她道:“我是广陵白氏之后,被官府判了罪身,却隐瞒身世,官至兰台,负有欺君之罪。”
冯聊齐祯听此,不由大惊,原来广陵侯说的竟是真的,老白藏得果然够深。
持盈此刻只觉心碎成一片片,还被夫子不当回事地踩了几脚,真想滚到地上痛哭,但她想着自己是储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可以那么幼稚。她努力憋回眼泪,分辨二人话里话外的含义,既然继承了父君的血脉,就不能不继承父君过人的机智。
父君那么聪明,宝宝自己一定不可以笨!怀着这样的信念,持盈大声辩驳:“若这些都是真的,广陵侯何至于今日才揭开这段恩怨?为何不向朝廷揭发兰台令的过往?为何携董狐以令兰台?为何扣押孤的人做质?虐待孤的狗狗?广陵侯如实道来,若有隐瞒,凭最后一条,孤就能治你的罪!”
听完储君殿下削金断玉的质声,众人唯有一个念头:人不如狗。
白行简心情复杂,血海深仇之外,还加上了一份名为“果然你最在意的还是狗”的真相。
广陵侯虽然承认储君不可小觑,但也不可能畏惧小丫头片子:“殿下责问的是,只因殿下不知后来诸多的事,请殿下耐心听来。当年老侯爷毒发身亡,白家小公子又试图行刺本侯,本侯可谓悲愤交加,便拿了此人过府审问,一日三餐未曾亏待过他。谁知此人狼子野心,反杀了府中看守,逃出府去,下落不明。直到十年后,董狐致仕归乡,新的兰台令继任,本侯才辗转得知,新任兰台令极可能便是当年的白家孽子。但因时隔多年,当年的少年容貌多少有些改变,本侯并不能十分确定,故而无从揭发,亦无从向圣上告状。臣决意试探一番。”
持盈心中悲痛,原来夫子有这样曲折惨痛的过往,他的腿疾定是在那时落下的。
广陵侯忽然话风一转,叹息一声:“三年前,本侯脑疾发作。这脑疾乃是家族病症,老侯爷当年便是脑疾发作,被白家圣手以毒刃开颅,才酿惨事。传说华佗怀有开颅技,曾建言曹操开颅以治头疾,被曹操杀害,华佗后人便隐姓埋名,其中一支改为白姓,我朝时,这一支便世居广陵,世代行医。他们不仅继承了华佗开颅的医术,更身怀一个绝世秘密。”
众人又是吃了一惊,持盈更是心潮起伏:我的夫子竟是华佗后人!
她冷静了一下,大概猜到:“莫非这个绝世秘密便是知晓药王谷的正确打开方式?”这一路,夫子种种举措如有神助,她早就心生疑惑,但担心问出来夫子也不会说,还会对她生分,索性一路装闷葫芦,夫子却不知她眼瞎心明,将她当做蠢笨小白兔。
广陵侯点头:“正是!《三国志》记载,华佗汇毕生心血著成《青囊书》,却毁于三国战火,从此失传。然而另有传说,药王孙思邈毕生搜寻《青囊书》,因其济世活人,为民称颂,终得民间一奇人授书,便是《青囊书》。药王得偿所愿,将其藏于药王谷。药王不舍此神书,又心存愧疚,便暗中将入谷之法传于华佗后人,约定他故去之后,华佗后人可来此索取。”
持盈续道:“所以你才利用兰台令对董狐的再生之恩,劫走董狐,胁迫夫子……胁迫兰台令替你寻找药王谷。可孤问一句,你利用完兰台令,拿到《青囊书》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我们大家?”
“殿下为兰台令所蒙蔽,今日臣揭发此人,待臣取到《青囊书》之后,一并为殿下治好眼睛,臣再跟白行简清算杀父之仇!”
持盈冷笑一声:“广陵侯的算盘打得真好,可是《青囊书》在哪呢?”
广陵侯对着几座屋舍,自信挥手:“给本侯搜!搜到了,谁也不许动!《青囊书》只能是本侯的!”
兵丁一拥而上,破开数扇门扉,飞尘漫天,谁也不敢闪避,一阵抄家般的搜罗后,其中一间屋子里传来惊呼:“在这里!”
持盈原本想咋呼一下,没想到《青囊书》竟然真的在,还被对手抢了先,顿时懊恼,觉得自己真是夫子的猪队友。
广陵侯兴奋之情自不待言,大步迈入屋中,一帮手下跟随在后。
冯聊趁机脱了身,掠过持盈身边:“团团别急,我去看看。”
齐祯气愤跺脚,这个冯聊竟不第一时间解救他,可怜他跟团团表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白行简被一波侯府兵重点防范,并阻在他与屋子之间,确保他无法抢夺神书。
屋子里半晌没动静,广陵侯吩咐:“带白行简过来。”
持盈不顾矜持,扑上白行简衣角:“夫子带我一起!”
她粘得像糯米,白行简没法再甩脱,趁人不备喂了她一片叶子,低语:“含在嘴里。”
竟是一片薄荷!持盈继承了她爹的好恶,最讨厌薄荷没有之一,此际想吐出来,但慑于夫子之威,只得将其压在舌底。
府兵让了二人进屋,白行简拄杖踏入,一眼望去,也是一怔。
难怪广陵侯未取到《青囊书》,因为此书正被一人抱在怀里。
这个人,是具风化的骷髅。
“难道这位就是药王孙思邈?看起来他不太想还书嘛!”冯聊抱着手臂歪着头,在旁打量骷髅。
屋内兵丁让开道路的瞬间,白行简与骷髅空洞的双眼对视,一股凉意爬上脊背。骷髅骨架上挂着布料碎片,整具骨架维持着坐姿,背靠一张几乎腐朽的木椅上,身前则是一张尘灰堆积的桌案。
众人隔着桌案与骷髅对峙,广陵侯一双眼珠瞪在骷髅怀里,一卷泛黄的书被五根指骨牢牢扣在胸腔肋骨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广陵侯问白行简。
“意即他守护神书,任何人不得夺走。”白行简现场解读道。
“哼!你帮本侯夺来!”广陵侯一帮手下不用,偏命令白行简。
白行简松开持盈,毫不犹豫地上前,绕过桌案,伸手向骷髅身前取书。指尖即将触及书页时,被人捷足先登。广陵侯一把夺了书,欣喜若狂,仰天大笑,未曾注意骷髅头有了些偏移。
“恭喜侯爷获神书!”广陵侯的部下跪地恭贺,逢迎上意。
广陵侯在一片贺喜声里寻到了新生的契机,喜不自胜:“本侯拿到《青囊书》了!天佑本侯!”
“侯爷,让属下们瞧瞧《青囊书》长什么样子呗?”
广陵侯顿生警惕,将神书拢在怀里:“神书也是尔等能看的?”
“侯爷教训得是!《青囊书》只有侯爷这等尊贵之身才能摸一摸瞧一瞧!”
一众人俨然未将储君放在眼里。
冯聊发现白行简没能摸到《青囊书》也不以为意,见他绕过一地拍马屁的士兵,走到持盈身边,冷眼旁观,总觉得蹊跷。老白不就是为《青囊书》来的么?竟然拱手让人。不过,她自己却是对《青囊书》按捺不住的好奇,这绝世医书一定能卖不少银子。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广陵侯忽然大喝一声,双目赤红,仇恨地扫视逢迎的属下:“你们这帮心怀叵测的刁民,想打神书的主意?”
“侯爷明鉴,小的们不敢!”侯府兵丁跪地表忠心。
广陵侯目光越过地上叩头的众兵,撞上了白行简冰冷的模样,不由浑身一震,一手指过去:“白季庚!你怎么还没死?!”
纵是冯聊也发觉了异样,白季庚是谁?她转头看向老白,发现对方脸上几乎结出了冰碴。
跟随广陵侯时日最久的下属猛然抬头,惊道:“侯爷,白季庚和他夫人投缳自尽了啊!”
广陵侯怒指白行简:“那他怎么还站在本侯面前?快让他再去死一次!”
众下属噤若寒蝉,他们也发现了侯爷不对劲。
持盈抓住了白行简的手指,夫子的手冰冷而有轻微的颤动,却听他语调冷静。
“老侯爷让我回来看看,小侯爷过得可好?”白行简以平常的语调,仿佛说着平常的寒暄。
广陵侯目眦尽裂,喘气粗重:“老侯爷是你是你害死的!不然你为何投缳?”
白行简嗓音无波,却穿透人心:“小侯爷知道我要给老侯爷开颅,看过我开的忌食方子,老侯爷便吃了十几倍剂量的药粥,开颅后七窍流血,小侯爷一定记得老侯爷当时的样子吧?每夜,每夜,回想老侯爷七窍流血而死的模样……”
“胡说!你胡说!”广陵侯头疼欲裂,却有声音围绕着他说个不停,“你给我闭嘴!你休想威胁我!你的儿子你唯一的儿子在本侯的水牢里,他想逃跑,本侯剔了他的髌骨,你有没有看见?有没有看见你儿子一身血迹昏死在水牢里,再也站不起来……”
持盈脸上流淌冰凉的液体:“冯聊,孤命你,取此人狗命!”
“啊?”冯聊一介外使,深感为难。
白行简无动于衷道:“殿下请勿插手,我同此人的旧怨尚未结清。”
广陵侯仰头咆哮,双手捶头,《青囊书》掉落地上:“都给本侯闭嘴!”
“侯爷!可是头疾犯了?”下属惶恐问,又忍不住提醒,“侯爷快看看《青囊书》上可有解法!”
“《青囊书》?对对!神书!”广陵侯忍着头疼,捡起《青囊书》,抖着手翻阅,惊愕的神情在他脸上扩散,直到飞速翻完整本泛黄的书卷,间或扯掉几张碎页,最后怒吼着摔了神书,“假的!”
下属赶紧捡回来翻了翻,也是惊呆:书上全是空白,纸上竟无一字!
满腔希望化作乌有,被戏耍的广陵侯怒不可遏,一脚踹上骷髅,骨架散落一地。而后,他将怨毒的目光盯向白行简:“神书呢?本侯的神书呢?”
白行简迎着他的目光:“谁告诉你药王谷一定有《青囊书》?你已病入膏肓,即便华佗再世,也是药石难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广陵侯怒声:“那本侯也要拉你陪葬!给本侯杀了他!统统杀了!”
冯聊赶紧喊道:“储君在此!不得胡来!”
广陵侯冷笑:“储君怎会在此?都是骗子,统统杀了!”
众兵不敢抗命,刀剑出鞘。
冯聊严阵以待:“老白,你不会以卵击石的吧?”
持盈其实是不怕的,她恨不得亲自手刃广陵侯:“广陵侯意欲谋反,弃暗投明者赏,助纣为虐者死!”
广陵侯早已不顾一切:“来路不明的丫头罢了,杀了她!”
部分府兵还在犹豫,部分府兵已堵了出口,围困了众人。总有立功心切的人,当先冲杀,冲到持盈跟前,被白行简一手杖敲晕,扑地。
众皆哑然。
白行简将开裂的竹仗落回原处:“看看你们各自的胸口,死期在即,却不自知。”
众兵半信半疑扒开衣衫,纷纷往胸口处看,但见皮下一团暗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都是吓傻了。互相瞅一眼,皆是如此。膝盖一软,府兵们不约而同跪了下来。
“求兰台令救命啊——”
广陵侯见此,疯癫大笑:“好好好!都陪葬,给本侯陪葬!”
府兵们只觉心寒,谁也不搭理他。
持盈哼了一声:“还不将谋逆之人拿下?”
士兵们窥到了求生契机。广陵侯便在怒骂声中被一帮属下捆绑制伏,有人嫌他聒噪,一手刀将其劈晕。
随后,众人等待着兰台令的活命之术,却听山谷响起脚步声,从声量判断,又有一股势力赶了过来。
持盈听见熟悉的喊声。
“团团——团团你在哪?别躲了,快出来,二伯一定不骂你!”
姜辙带着西京驻军一路上山追赶持盈,在瀑布外拿下了一队守着入口的侯府兵,千难万险地入了瀑布,五迷三道地乱闯,好不容易闯来了药王谷,如果这里再寻不到团团,他便决定找个悬崖跳下去。
姜二公子绝望地一屁股坐到药畦田埂上,想着跳崖的时候要不要留下《人间乐》第二部的结局构想,这时忽然产生了幻听。
“二伯!”
持盈在小黄的带领下,飞奔着扑来,搂住姜二脖子,蹭了蹭脸:“二伯你可算来了!再晚一点……”
姜辙先是一呆,再是一喜,最后是一怒,反手把脖子上挂的人撸下来,翻面按到膝盖上,照着屁股狠狠抽了几下:“窜天猴!叫你到处跑!熊娃子!熊到奶奶家了!小犊子!叫你不听话!”
“汪”的一声,持盈和小黄都哭了……
白行简循着储君被殴打的凄厉哭声赶来,看见了持盈的惨状,顿时就有点冒火:“姜二公子!”
姜辙忙得没空抬头:“等我教训完小犊子。”
尾声
西京驻军押解了广陵侯及其属下,储君也从姜二公子的毒手里得到了解救。
白行简一面安抚哭成泪人儿的持盈,一面应对那帮哭天抢地求活命的侯府兵:“薄荷煎水口服七日,自可化解。”
旁听的冯聊转眼钻去了药丛,给自己寻解药去了。
得了药方,侯府兵这才放心跟随西京驻军出谷。疯疯癫癫的广陵侯被押走时,依旧念叨着神书。
了解完全部情况的姜辙含了片薄荷叶,亟不可待地实地考察去了。
侯府兵染上身的黑气并非中毒,而是长年累月积于屋宇的尘垢菌物被吸入体内所致,事先口含薄荷便可防备。
姜辙拿手绢包裹了无字书,走出屋向白行简求真相:“《青囊书》当真未能存世?”
对此,白行简不置可否:“《青囊书》即便存世,也不可能以纸书形态。”
姜辙不罢休:“那堆骨头究竟是谁?”
“药王谷最后的主人吧。”
“那团团的眼睛……”
白行简眼望药田:“药王谷有凡间绝迹的药草,我原本便是为此而来。”
岂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华佗遗书。
……
广陵侯被押送京师,前兰台令董狐和龙泉被姜辙带来的驻军解救后,因董狐年老体衰,就歇在瀑布外。白行简出谷与恩师相见,因自己连累恩师自责不已,董狐听闻他旧怨已了,嘱他忘却前尘,珍惜己身。
皓首穷年的一代史官,此际坐于山石上,回忆起十六年前的一个雪夜。
整理完史卷,董狐乘坐私轿,出了兰台,行至兰台与御史台之间的小巷,长随发现一个伏在御史台门前被雪覆盖的少年。董狐下轿查看,见几乎冻僵的少年衣衫褴褛,便解了自身棉衣,裹住少年,带回府中。
董狐用十年作赌,用十年磨砺少年心志。世间岂止一个广陵侯,岂止一家覆灭,岂止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做一名报仇雪恨的常人,可解一己私仇,然逝者已矣,并不能因此复活。做一名手持朱笔的史官,辨世间善恶,以载青史,供世人鉴往知来。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丹青为鉴,功在万世。
这场相遇,造就了十年后又一代兰台史官。
……
白行简重返药王谷,整日配药尝药,确保万无一失,大有遍试千百种方案而取其一的趋势。起初姜辙在旁观摩,以增长见识,然而日复一日,终于在白行简连续配药二十七天后,抗不住谷中无声色犬马的日子,跑路了。
他一跑,持盈可轻松自在多了,每日配合夫子用药,交换条件是白行简必须每天讲一个故事。
第三十七天,冯聊向二人辞行:“殿下,老白,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该回京赎回我国公主了,你们二位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陛下和凤君么?”
持盈从白行简膝盖上抬起脑袋:“千万别跟母上和父君说我眼睛的事情,就说我在西京陪太爷爷,太爷爷不放我回去,等我把太爷爷哄好了再回去。你赎回公主后,记得来找我玩啊。”
冯聊用力点头:“团团,其实我也挺舍不得你。老白你呢,跟陛下怎么说?”
白行简将沾满药汁的带子覆到持盈双眼上:“就说我在编写西京志。”
冯聊骨碌碌的眼睛转在二人身上:“那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冯聊告辞了!我煮了一壶薄荷茶,你们别忘了喝。”
辞别二人,冯聊回到姜宅,向姜辙讨要了证明自己助白行简解救董狐的手书,回京复命。凤君听了冯聊复述的原委,当然被冯聊省略了持盈失明一事,这才同意释放瑶姬。冯聊带瑶姬归国那日,大殷亲王姜慕之与瑶姬遥遥相望,各自均是万分不舍,但迫于父母君王之命,只能挥泪作别。
白行简与持盈迟迟未能返京,于是兰台令拐走储君的消息,在上京不胫而走。众人怀疑这个消息的出处十有八九便是御史台,对此御史大夫极力否认。
广陵侯头疾发作,死在囚往上京的途中。得知此事的御史大夫闻风而动,调查发现广陵侯死法蹊跷,却无证据表明广陵侯之死究竟是白行简还是西京姜氏二公子从中做的手脚。御史大夫想据此弹劾白行简,又恐牵连西京,得罪凤君。
就在御史大夫陷入人生最大的纠结中时,他的毕生宿敌正在药王谷采药东篱下,悠然见温泉。
药王谷气候温暖,药草常年不断,正是因温泉地势所致,而避世温泉与珍稀药草常年交融,造就了极具药用价值的汤泉。白行简让持盈每日泡在汤池里几个时辰,结果便是持盈经常在汤泉里睡着,他只得留守汤泉旁,一面研究品尝药草一面留意持盈和小黄玩水。
“夫子,你要不要也泡一泡,说不定可以治腿疾呢?”持盈穿着藕色肚兜,搂着小黄,从池边冒出一个脑袋,雾气迷蒙的双眼“望”着白行简的方向。
“先治好你的眼睛再说。”不忍驳了她的好意,白行简敷衍道。
夫子做了的决定很难改变,持盈也不再多言,扭过身子继续泡澡。白行简重新凝聚注意力研究药草,半晌,过于安静的氛围令他心生不安,抬头往汤泉看了一眼,心中一沉。
——汤泉上不见了持盈!
白行简撑杖起身,快步赶到池边,只见小黄趴在岸上,脑袋朝着汤池里冒出一串串水泡的地方。他心中揪紧,扔了竹杖,扑进池里,往水下寻人。不多时,捞起一颗滑不溜秋的汤团儿,便要丢去岸上,忽觉腰上一紧,接着便被坠到水底。
被糯米团儿紧紧黏住的白行简放弃了抵抗……
身在上京的凤君一等再等,等了整整三年,仍未等来团团,却等来西戎意欲犯境的消息。
因西京富庶,西戎对大殷西境垂涎已久,近来蠢蠢欲动。大殷朝臣商议,当派重兵防守西境,然而此举难以长久震慑西戎。元玺帝念及储君尚在西京,几经权衡,决意设西京为西都,立储君为西帝。
凤君以巡视西都为名,亲赴西京。姜辙如临大敌,躲了几日,见躲不过去,只好见驾。
姜辙恭敬下拜:“凤君驾临西京,臣恭迎来迟!”
凤君不耐烦:“二哥少给我来这些虚的,我问你,团团呢?”
姜辙一脸毅然:“三弟你保证不生气先。”
凤君一愣,颤声:“你果然把团团弄丢了……”
“不不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弟你听我解释……”
药王谷四季如春,草木葳蕤,凤君在姜辙及侍卫陪同下,经新辟的小路,踏入一片世外桃源。翠竹摇动,一条黄狗窜了出来,林中传来稚嫩童声,随即一个粉雕玉琢的两岁小男孩健步跑来。
“小脑腐!咦,二姥爷!”憨态可掬的小男孩哒哒奔向姜辙。
姜辙悄悄转头,看了看一脸呆滞的凤君,引导小男童转了个方位:“檀奴,这是姥爷,快叫姥爷。”
檀奴忽闪忽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咬着手指打量起凤君来,有些认生似的,小短腿在地上磨磨蹭蹭,不肯过来。
凤君一脸冰雪遭遇了春水,咔哒咔哒冰消雪融,上前一把抱住幼崽,举过头顶。
光芒镀过檀奴的小脸蛋,照出几分持盈的模样。
“告诉外公,你的混账爹是谁?”
番外
西京入了秋,温凉的秋意却不曾浸入药王谷,因地火山脉的缘故,几处温泉眼常年恒温宜人。温泉汤蒸腾持盈周身,将她原本细嫩的肌肤浸泡得愈发肤如凝脂,白皙脸蛋总带着红润光泽,无法视物的眼底终日噙着一汪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她的夫子。
那日恶作剧骗了夫子下水湿了身,打的盘算是想替他治腿疾,夫子是生气了,好大的火,把她吓坏了。白行简不肯放过她,小罚了一番。这顿惩罚好像忍了很久,以持盈非常陌生的方式,将她推在池边,他虽带着怜惜,持盈还是哭惨了,泪淹温泉。
持盈身上疼,记了仇,不跟他和好。伤好后,甚至有一次要偷偷溜出药王谷,带着小黄不幸迷了路,她趴在暖石上睡着,醒来是在一张整洁的床上。是白行简收拾出来的地方。谷里的几间草房被他捯饬一新,仿佛是个要长久定居的做派。姜二定期派人送来物资,持盈好几次想跟姜府仆人告状,白行简并不防她,她支支吾吾只道夫子欺负她。府中仆人如实转告姜二,姜二嘁了一声,只当侄女闹脾气,不用理会,先治好眼睛是正经,不然怎么跟凤君交差。
持盈久等不来救星,药王谷里好玩的物事很快转移了她的委屈,闭着眼睛抱着小黄都能在一个小山坡上打滚玩耍一下午。山谷炊烟,落日余晖,白行简找她吃晚饭,就见一个粉团子仿佛要滚往霞光另一端,绝他而去。持盈滚进了熟悉并带药香的双臂里,面上蓬勃生动的表情一滞,她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他说话。白行简抛了竹仗,撵走小黄,抱着她,顺势压在了草地。持盈并不如她自诩的那般机智,反应慢了几拍便逃不了了。
夫子身上的气息是干净好闻的,带着缕缕不绝的药草香,贴着她的脸颊拂来的鼻息微热,这是白行简第一次亲吻她,在一个落日余韵里。霞光在二人唇间跳跃,泠如山泉的夫子剖开坚硬的外壳,唇舌如此软绵。她很觉新奇,又羞赧,颤着睫毛想要躲避。头偏了一点点,被他手指穿过发丝,将脑袋掰正,迫她面对。舌尖无处可逃,被他擒获,无法自主。
小黄不放心主人,无所畏惧地踅回,蛰伏在草丛里侧耳,倾听到簌簌衣袂声与主人的低泣轻唤,它弓身窜出,一嘴咬到坏人的胳膊上,好苦,吐掉,味道好像是熟人。小黄犯难,这个熟人喂养着自己,咬下去饭碗不保。陷入两难的小黄遇到了生平最纠结的时刻,杵在两位主人身边当听众。
“夫子,我错了,你别再罚我了,呜呜!”持盈断断续续地哭,抽抽噎噎地讨饶,抓着他的衣角认错,鬓发被草叶蹭乱。
但她的夫子不答应,体罚得格外厉害,俯在她耳边吐气幽深:“叫你不理夫子。”
他将她带入奇妙的境地,灼灼深邃,蚀骨的魔力延伸至四肢百骸,令她发抖。
他并不向她开蒙解释,留她独自混沌,慢慢琢磨到了其间的隐秘难以诉说,总是羞怯,继续躲着他,但再不敢不理。饭点乖乖回去吃饭,再不用人唤,使劲埋头吃,不敢挑食,吃得脸颊圆鼓鼓。为了克服在饮食中添药膳的难题,白行简厨艺日渐磨砺,对她口味了如指掌,能把她不爱吃的秋葵烹饪出花样来。谷里药畦被他规划得井然有序,一畦畦格局汇作一张棋盘,他是左右乾坤的圣手。青菜也被种植其间,持盈知道夫子爱吃素食,喜欢自己种菜,她不时也帮着浇水,当然主要是奔着新鲜好玩。
日间和谐共处,就寝时总要几番挣扎。一切源于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上谷郡时她被“鬼”吓过,留下心理阴影,这夜被雷声惊醒过来,听得骤雨袭窗,抱了枕头便往白行简房间闯,不由分说爬上他温热的床头,钻进被窝,瑟瑟发抖。
对于一个品尝过甜糯米团子味道的人来说,雨夜萧瑟,恰有暖玉在怀,这是个严峻的考验。白行简一点也不想接受考验,直接宣布弃考,捞出蒙着被子的团团,压在枕上安抚。雷声渐歇,雨声霖霖,遮掩了房内隐秘的私语。
此后,持盈的房间形同虚设,她反抗了,便被要求吃更多的秋葵,原味的。只得搬迁,与他宿于一处,体会到共枕而眠的感觉,久了便不再抗拒他,踢被子的恶习在他的抱持下无力发挥,也不再生病咳嗽,生生被养肥了一圈。他掂量她的腰身:“又长肉肉了?”竟有种莫名的满足。
她与他同宿同住,如同她的母上与父君,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些悸动。可是夫子和她这样到底算什么呢?蓦然生出几缕闲愁,游荡在眉间,然后就将方吃下的秋葵吐了出来。
白行简觉察她最近有了心事,又看她吐秋葵,立时自省哪道工序不对,问她:“味道不好?”
持盈说不上来,推开菜碟,没东西可吐了便吐酸水,擦擦嘴巴:“可能着凉了。”
他夜夜抱着她,着凉个鬼。他紧了眉头抓住她手腕,数指按脉,珠滚玉盘的脉象让他愣了一愣。一切本是蓄谋,突然如愿,顺遂得叫他不敢置信。自幼便一一失去,从未得到什么,真正来临,倒叫他恍惚。害怕命运本是场消遣。
他酝酿了措辞,尽量平和语气道来:“有孩儿了。”
持盈左顾右盼:“哪里有?”
他温热的手掌按在她小肚子上:“这里。”
持盈惊呆了:“谁放进去的?”
白行简眉目幽深,说不尽的清隽:“是我们的孩儿,当然是为夫放进去的。”
为夫……
他为自己正了名。
持盈脸上染了几许红晕,手捏衣角,垂着头:“可……还没有行六礼。”
他手指捏她肉嘟嘟的脸颊,一本正经:“在意虚礼作甚。”
明明是教学子们克己复礼的昭文馆夫子,临到自己了,便斥之为虚礼。持盈默默地腹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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