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爱若浮生吾谁与共

1
和三三相遇的时候,树先生已经在人生谷底盘旋挺长一段时间了。
世事难料又磨人,终于,他从耀眼的王子哥儿沦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普通人,资金该被冻结的冻结,房屋能抵债的都拿去抵债。父亲卧病在床命悬一线,他才恍然之间醒悟过来,原来世界上除了荣华富贵,自带光环之外,还有“危在旦夕”“苟延残喘”这样的词汇。
风声过后,树先生被安排到旧交的一家公司里做部门经理,干着朝九晚五的工作,拿着与常人无异的薪水,再也奢华不起来。就连昔日狡黠的眼神,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他卧薪尝胆等待着时机,想靠之前开枝散叶的欢场关系东山再起。不料危急关头,曾经把酒言欢的难兄难弟们,竟像躲避病毒那样冷眼观望,而后将他狠狠推开。
他也曾被抛向生命的巅峰,多少双眼睛都羡慕嫉妒着,忽而被厄运提着领子从高空狠狠抛下,没有人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幸运了。他备感伤痛,为当年的桀骜感到沮丧,又有些后悔。
树开始反思从前纸醉金迷之下浅薄的人际关系,后来得出结论,原来当人们陷入社会这个大泥潭,难免被染得污垢满身,很难再爬出来。
短短小半年,他醉生梦死不下一百次,后来只要他出现在酒吧门口,就连站在前台的服务员都抱臂胸前,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姿态。
树先生常常坐在酒吧的小包厢里,一待就是大半个夜晚。喝高的时候,他边忆苦思甜,边和几个前途未卜的小青年聊着如何如何下手操刀如何如何重振旗鼓。大家跟着附和,用满口酒气换取对未来一帧又一帧的恢宏幻觉。
第二天该上班的上班,该沉沦的继续沉沦,然后等到夜色落幕,就又重新聚到酒吧包厢里,继续给未来画饼,继续聊求而不得的幻觉。
2
树先生遇到三三,很显然是场意外。那天晚上树先生和哥们儿老K从包厢里出来,喝得晕晕乎乎的,相互搀扶着去停车场取车。
老K站在一旁拖长了音调喊着:“倒!倒!倒!”树先生听从指挥放开离合器。老K的手臂在后视镜里大肆飞舞,树先生眼神涣散,温柔地一脚踩下了油门。
只听咚的一声,车子跟着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重物。
树先生猛地就清醒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开车门,就听老K高呼一声:“是个人!”
他赶紧放开安全带下车去看,只见一个人影四平八稳地躺在离后轮儿半米来远的路面上。他再凑近了看,竟然是个女孩儿。
树先生像是被一巴掌扇醒了,停留已久的酒气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托起她的脑袋想要进行进一步的查看,不料姑娘突然睁开了眼睛,树先生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她就已经吐了他一身。
树先生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将她抱上车,然后点了支烟,摇下玻璃将手臂放向车外。老K坐在副驾驶座上,身子因受惊过度而不断颤抖起来。树先生向后座望了一眼,深深叹气,将指尖的香烟弹掉,又将车窗摇上来。他瞟了眼右侧的老K,接着挥手给了他一拳。他说:“没流血没受伤的,应该问题不大。你也别害怕,该走人走人,我带她回家。”
老K绷着嘴唇不说话,怯怯地望向他,然后在离他家不远的大街拐角下车,临走扔下一句话:“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树先生回到家,鞋都来不及换便将姑娘平放到沙发上。他看着那张无比陌生的面孔,忽而心生悔意。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将她带回来,生活已然如此艰难,何必要惹祸上身?
他扭头想想,也许,自己打心眼儿里不想做一个坏人。
那时候的树先生,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光芒万丈,脸上却写着前半生贵为公子哥儿的落魄。他的笑容依旧得体,鬓角依旧齐整;他穿平价的棉布衬衫,却难掩举手投足之间金光闪烁的贵族气息;他依靠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生活方式聊以自慰,就算晚餐吃白粥就咸菜,也会定时将套装拿去高端干洗店熨平。
睁开双眼的时候,树先生很意外地发现自己正躺在浴室门口的脚垫上,脖子下枕着枕头,身上裹着条小一号的毛毯。他揉揉眼睛,不明所以地直起身,没想到,面前的茶几上正摆着新鲜出炉的早餐。
他望向灶台旁那具陌生的背影,满脸诧异。他晃着脑袋努力回忆,好不容易才记起前一晚上的遭遇。
树先生站起身,晃动左腿,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说:“如果你想讹我,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我爸刚破产,一穷二白。你在我这儿消磨时间,不如晚些时候回酒吧门口继续蹲点儿找个有钱人。”
三三停下手头的动作,先是一愣,接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说:“我知道啊我知道,知道你不是有钱人。有钱人不会开二手大众,更不会用拉菲牌玻璃瓶装起泡酒!”她说着,轻咬住嘴唇怯怯地笑。树先生欲言辩解,却被她截了下来。她说,“你饿吗?来,我们吃早餐。”
三三说着,将两盘炸焦了的香肠端上桌,抓起一根轻轻咬着,另一盘放在了树先生的手边。
树先生呼地转身,用力撞上了卫生间的门。
3
树先生跟朋友们说,三三是自己在危难时期捡回来的。三三不反驳,说:“你随便啊,我不在乎的,只要能让我暂时有地方容身。”
老K问树这一波一折的到底为了什么,他挠头想了一杯酒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还算动听的答案。他说,因为三三混得比自己惨,以至于在三三面前他总觉得美好未来还有迹可循,同时也显得自己没那么难堪。
老K小口嘬着一杯伏特加不说话,然后猛地抬头,一饮而下。他说:“你真傻呀,你真傻!坏女孩儿在从良之前都只能流浪,她们是没有天堂的!”
树先生跟着呵呵笑,说:“她有没有天堂,跟我有关系吗?”
其实三三曾经有过好几段有头没尾的爱情,可都是因为她太过认真,爱来爱去,结局却不得不曲终人散。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说她就像是个先天发育不全的无骨小人儿,独立存活都很艰难,更别说正正常常地谈情说爱。
她总是在陌生的大床上醒来,然后扳过身旁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告诉自己,我是真的有认真去爱。她习惯以爱情为名义浪迹天涯,不去考虑今天星期几,也不考虑明天该去哪里。廉价的爱与分离占据了她生活的全部,可她心甘情愿带着早已破碎的自尊四海为家。
青春里的爱情都是擦边球,稍微用力过猛,想必就会输得一塌糊涂。树先生心里琢磨着,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时候三三只有二十岁左右,在一家艺术学校读书,用廉价的化妆品化廉价的妆,和廉价的男人谈着一文不值的恋爱。他们总是看住她的眼睛诉说着一往情深,扭过头,就和别的姑娘聊起了海枯石烂。
三三说:“这一切利弊我都明白,每次分手时,我都有种把全世界所有的恋都失了一遍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谁不曾有过一段犯贱到底的青春?”
她聊起这段话的时候,树先生正坐在桌前摇晃着一杯起泡酒——不喝掉它,只是看着其中的泡沫沉沉浮浮任意爆破。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副看穿世事的样子。
他说:“你千万别抱有任何期待,因为我不可能给你最好的爱。”
三三先是沉默,忽而仰起头,隔着桌子问树先生:“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树先生轻轻笑,脸上闪过一道经久不见的戏弄之意。他说:“我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喜欢那种百变小金刚——床上放荡,床下贤良;在自己面前小鸟依人,在外人面前大方端庄;做别人眼中的女神,做自己身边的邻家小姑娘;在家里唯命是从,带出去是位女大王。”
三三托着下巴认真听完,将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放入自己口中,咬去一半再递给对面的树。她眯着眼睛坏坏地笑,说:“好啊,那就让我试试看哦!”
说完她夺下他手中的香槟,仰头,一干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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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三三在一家咖啡馆做服务生。她将头发漂染成好看的浅金色,戴一顶深绿色的贝雷帽。她说这是自己最钟情的一身行头,树先生却对此很是不屑,说她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破烂儿边缘女生。
他用朋友赠送的Escada新款香水,有椰子和薄荷混杂的味道。三三有时候也偷偷用上两滴,然后等到香味儿散尽之后才敢回家。
三三生日那天,树先生送给她一盆野蔷薇的种子。那天他正赶上街边花店的打折大促销,噱头是老板娘和谁谁谁跑了,老板气不过去炸地球,再不清仓就连店一起炸了!
那是一只看上去相当精致的木盒,拆开后是小小的白色瓷盆以及一颗独立包装的野蔷薇的种子。树先生根本不知道这个廉价的小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存活,他只是需要一件拿得出手的生日礼物,刚好路过撞上,也就买了回来。
三三从树先生手中接过礼物,伴随着一阵欢呼雀跃。接着,她又很是郑重地问他:“为什么是种子,而不是一束鲜花?”
他勾起嘴角呵呵笑,手头正切着一只海绵宝宝的方形蛋糕。他说:“种子多划算,既能动手动脑又能观赏。你不知道吗,我是天生的生意人,要将精明渗透到生活的全部细节呢!”
当时三三特别激动地望着他,说:“我的花园本来不再有任何鲜花,可你刚刚种下一颗野蔷薇的种子,它正在发芽。”
她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不想打心眼儿里的认真劲儿还是从眉宇之间流泻了出来。
树先生有些无措,为了掩饰尴尬,只好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祝她生日快乐。可话刚到唇边,他才猛地发现自己连她今年多大都不知道。他觉得抱歉,却被那句“生日快乐”掩了过去。
他端起手边的起泡酒,缓缓地,放在嘴边轻轻抿。不知怎么了,他脑子一蒙,忽然就萌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他想到了栀子,那个失之交臂的爱人。激流涌动下的爱意,他又何尝不曾有过?
三三跪坐在树身边的地板上,一边不声不响地吃蛋糕,一边帮他抚下眼角的泪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望她,说:“你没看到我在难过吗?”她回答:“当然看到了。”他又问:“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难过?”三三吃掉一颗海绵宝宝的眼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伤口,一定要拆穿吗?”
树先生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关掉地灯。他在黑暗中找寻她的嘴唇,长驱直入,焦炙如烈火。
他们在小小的空间里做爱,酒杯微微颤动,蜡烛摇曳的火光包裹出了一个温暖的宇宙。她在他的耳边小声抽泣:“我不奢求你爱上我,只是……别撒手将我推向下一场陌生的戏剧。”
树先生不说话,用婉转动人的吻给了她最真诚的答复。
三三将那盆花摆在浴室的窗台边,按时浇水,悉心观察它的变化,甚至煮鸡蛋的时候还不忘将打碎的新鲜蛋壳儿盖在它的土壤上。她说:“从前我爱过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换过的住所一处接着一处,那么多,那么多,可没有一个地方容许我种一盆摇摇欲坠的花。”
树先生像是病菌一般侵入了三三的内心,而三三也像是病菌一般侵入了树先生的生活。彼此自觉舒适,像这样相依为命一小段路途好像也没什么不妥。他们谁都没有想过要将自己的余生拱手献给对方,一生太长,悲欢离合层出不穷,光是想想就足以营造出惊心动魄的效果。
最开始树先生要三三睡在沙发上,后来他腾出了卫生间对面的杂物间给她住。作为感谢,三三用了足足两天时间做了一次全面的大扫除。
然后,她将临时寄存在前任那儿的三只大皮箱搬进来,又将与回忆相关的物件统统打包要扔进垃圾桶。树先生看着门口相偎相依的五只黑色大塑料袋,伸出腿踹了一脚,然后端着茶杯轻轻笑,他说:“怎么,决定将积攒多年的风尘往事全部扔了,不心疼?”
三三将掉了鼻子的泰迪熊塞进被子一角,不抬头。她说:“这有什么好心疼的,水往低处流,人就应该风雨兼程地往高处走!”
扔到最后,三三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树先生带着三三和一群落魄子弟们一起去唱歌,伤心的人一首接一首地点着老情歌,开心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小苹果》。三三坐在长桌尽头摇骰子,和电脑对战大富翁,一脸无助。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悲伤,就像之前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没有注意到过她的善良那样。她面对着白花花的屏幕,装出很是投入的样子,赢了就摇着手鼓高声欢呼,输了就眉头紧蹙喝掉半杯酒。
树先生和老K勾肩搭背唱着陈奕迅的《K歌之王》,没一个音在调上,还硬要装出声嘶力竭的模样。他们指着鼻子大肆取笑对方,老K边闹边劝酒,不想劝着劝着就劝红了树的眼眶。他强迫自己不流泪,硬生生地将整杯酒干掉,然后借口冲进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抓起话筒继续嘶吼。
中途树先生出去买烟,三三说要透气,就跟在了他的后面。
夜晚的街道灯红酒绿,一辆法拉利停在不远处的人行道边。树先生坐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指指前方,说:“以前我开比这还牛气的车,载着我爱的人,停在比人行道还要牛气的地方。”
三三嘬了一口冰镇橘子汽水,说:“我相信你啊,恶霸。”
树先生用力吐出一口烟,说:“你知道吗,我是打算重振虎威的。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那些个见死不救的孙子们,一个个都捧着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大吐口水!”话音还没落,他一个抬腿,鞋子飞到了几米开外的大马路中央。
三三将橘子汽水瓶塞到他手中,起身把鞋捡了回来,又蹲下身帮他穿好。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往他肩上一靠,说:“你喝多了啊,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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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树先生也说不太清楚自己和三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在这个暧昧还分深浅,朋友还分远近的时代,他却弄不清自己和三三的关系。因此,每当旁人问起,他都搪塞说三三是自己捡来的,就像随处可见的小狗小猫那样,他不过是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个名义上的家。大家听了都觉得好玩儿,就哈哈笑,这么一笑,也就过去了。
树先生打一开始就料定,自己终有一日是会抛下三三独自出走的。他无法容忍她乱糟糟的过往,也无法容忍她将自己对栀子的所有美好印象代替掉。
三三不过是一剂令人上瘾的止痛药,弥补伤痛的同时,也能用来麻木惨痛回忆。她的伤情往事总能令他发觉自己遭受的一切都不算太糟,在这基础上,未来只会越来越好。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卑鄙,却完全无法停下来。
他需要她,一天,一个月,或是一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令他感到放松,又能包扎他心灵的伤口。于是,树先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互利互惠的过程,对三三而言也是公平的,因为他在索取她的精神的同时,也拯救了她的生活,给了她一个相对安稳的避风港。
每当树先生绕过话筒看向三三的脸,不知怎么了,大脑总能精准无比地跳到那句“我以为虽然爱情已成往事,千言万语说出来可以互相安抚”。
有天晚上,三三直到凌晨才回到家,身上有酒味儿,脸上有新鲜的伤口。树先生穿着睡衣起身,拉开门,被吓了一跳。他问三三怎么了,她不说话也不看他,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子,将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摊开到床上。
树先生上前去拦,不想被她一把推到了门外。
他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举动搞得很是恼火,伸手去拉她的衣服,却又被她一把搡开。树先生没忍住,冲上前抡了她一巴掌。
一声脆响,三三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她说:“我不过是你收养的流浪狗啊,只要你想,随时都会将我清理出这个家。我又不是没地方可去,不需要你收留啊!收起你徒有其表的怜悯吧!”
他不解释,安静地注视着半米开外这个赤手空拳的女孩儿。她很有力,也很倔强。而她此前的一次次失败,正是因为她的用力,她的倔强。
两人就这样原地僵持了好久,终于,树先生红着眼睛,伸手将三三拢进怀抱。他迫使自己演得投入,努力做出很爱很爱她的样子,他不想让她失望。
三三累得有些绝望,不回应,也不推开他。她一动不动地在他的怀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腿都麻了。第一次,他们的拥抱竟然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6
离合反反复复。那盆野蔷薇,竟然在跌跌撞撞的剧情之中开出了花朵。三三将它端到树先生的面前,一脸的欣喜若狂,而后当着他的面儿将花朵摘下。树先生被这举动吓了一跳,他指着那只光秃秃的花盆,说:“三三,你该不会真得了边缘少女综合征吧?”三三咧嘴一笑,装出很凶的样子,说:“是啊是啊,你早些就应该发现啊!”
树先生去公司加班,说:“晚上有应酬,就不回家吃饭了。”三三点头进屋,将那朵蔷薇用皮筋束住,倒挂在窗前的钩上。她在心里叫了他一万遍大笨瓜,我要做出一朵干花呀,不然怎么能留住你昙花一现的爱情呢?别瞒了,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之间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是要散架的。
7
加了一个小时的班,树先生给老K打了个电话。他说:“哥们儿,没事儿的话去扫大排档啊,我一个人挺无聊的。”老K点头同意,说:“好啊,那你来接我吧。”
老K在家门口的十字路口上车,不见三三的影子,挺失落。树先生当然看得出,但老K不说他也不主动问,只聊些有的没的,关于天气或者工作。
刚开到城墙外的老李家门口,他们就已经能够看到内院儿人头大肆攒动了。他们在靠墙根儿的塑料桌旁坐好,树先生刚想招手点盘儿麻小,老K抢先叫了两打啤酒。很快,秃头小老板将酒瓶和纸杯拎上桌儿,老K利索地将瓶盖儿一股脑儿全部撬掉,随之冲着树先生翻翻手掌:“二话不说,干干干!”
喝到第三杯,树先生将老K一把拦下。他说:“今晚没观众,也别豁着命地上演醉生梦死了。你当我还看不出来吗?你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等到喝醉可就真说不出来了。”
老K打了个敞亮亮的酒嗝儿,张嘴撸掉半串儿牛筋儿,一边用力咀嚼,一边不清不楚地来了句:“我觉得三三是一挺好的姑娘……如果你太忙顾不上,我可以收养。”
树先生先是一愣,然后噗地笑出了一口酒。他说:“收养?你真当她是野猫野狗吗?”
老K低着头,余音上涌:“猫猫狗狗,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相顾之间,树先生竟哑口无言。他听见内心深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情感轰然倒塌了,平地裂开一条旁人不易察觉的裂缝——有点儿心疼,有点儿不舍,除此以外,还有淡淡的酸涩。
树先生缓缓抬头,去看老K的眼睛,多希望自己能够透过那深不可测的瞳孔,看穿他的玩弄与虚情假意。可定睛看了很久,此起彼伏的失落感终究策马而过。
树先生端起杯子,举至老K手边用力撞了上去。接着,他眯起眼睛,说:“今晚还是不醉不归吧!没人暖场又怎样?全当演场独角戏。”
8
树先生父亲的葬礼,三三和老K作为亲属一并出席。三三将头发染回了黑色,穿套装,从里到外黑得浑然一体。
仪式过后,树先生请他们在茶室落座,肿着眼睛尽力挤出一个僵硬而勉强的笑。他说:“好久不见,一切还好吗?”三三一听,瞬间红了眼眶。她挽着老K的臂膀勉强回应,吐字儿含糊不明。她说:“我们上个月已经把结婚证领了,婚礼暂定在夏天举行。”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缄默。树先生咬了咬嘴唇,不自觉地,有泪水淌下来。他赶紧伸手去擦,说:“对不起啊,父亲刚走,我真的是太想念他了……”
沉淀了一会儿,老K上前去捏他的肩,停顿了十几秒,说:“那我们就先走了,节哀顺变,别自己硬撑着,你有我的号码。”
树先生点头说好,然后目送他们直至道路拐角。他的目光深陷在三三的背影上,久久地,无法挪开。
9
“我就是喜欢天生的坏女孩儿啊,拯救她们,然后超级英雄一般抽身离开,骄傲得头都不回一下。
可是我自己的生活,注定了水深火热,注定了亡命天涯。”“我的花园本来不再有任何鲜花,可你刚刚种下一颗野蔷薇的种子,它正在发芽……”他抽出贴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夹着被压平了的蔷薇花的地方,深深叹气。“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河流。三三,好可惜。你看,它已经枯萎了。”
故事配小曲儿,推荐:《LaBelleDameSansRegrets》ChrisBo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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